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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宝泉岭

车是过了鹤岗才真正慢下来的。

车是过了鹤岗才真正慢下来的。柏油路像一条忽然困倦了的黑蟒 ,在丘陵的脊背上懒懒地伸展着 ,终于隐没在一片无际的、茶青色的僻静里。我们弃了车 ,双脚一落下 ,便陷入了那传说中能攥出油来的黑土。

时价初秋 ,午后三点的太阳光 ,经过一路上林莽的筛滤 ,到这里已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温吞地照着 ,没有声音 ,也似乎没有热力?掌锔∽乓还筛丛拥摹⒑袷档奈堵 ,那是腐殖质沉甸甸的甜腥 ,是新翻的泥土那微带凉意的腥 ,还隐隐缠绕着某种长远的、铁锈般的、近乎于血的气味。这气味让你立刻便感触 ,自己不是来“游”一个处所 ,而是踏入了一部放开在大地上的、过于厚沉的书卷。

放眼望去 ,田畴是见不到边际的。庄稼已收了 ,露出大地本真的肌肤 ,那黑真是黑得纯正 ,黑得深邃 ,像能吸进所有的光。偶有一两台红色的拖沓机 ,甲虫似的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突突的声音传到耳边 ,只剩下极幽微的、心跳般的震荡。这开阔让人内心先是一空 ,随即又莫名地一紧。你忽然领略了“岭”的意思。它并不是险恶的峰峦 ,而是一种缓缓隆起的声势 ,一种静默的、蓄积着的存在 ,如巨兽安稳的脊背 ,承载着面前这漫天的空阔与富饶。

顺着一条被拖沓机履带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往里走。路旁的白杨 ,垂直地刺向青空 ,叶子在轻风里翻动 ,哗哗的 ,像是无数细碎的金箔在碰撞。这声音反让四野更静了。就在这片肃静里 ,我的眼光被田垄边一堆不起眼的、被荒草半掩的土丘绊住了。那不是天然的土堆 ,状态过于规整 ,上面还隐隐可见几块风化得蜂窝似的、赭红色的砖。向导是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顺着我的眼光 ,淡淡地说:“那是早年间的‘地窝子’ ,头一批人来了 ,没处住 ,就往地下挖个坑 ,上面搭上木头、覆上土 ,就是家。”

他的话 ,像一把钥匙 ,陡然打开了这无际肃静的封印。我似乎看见 ,二十世纪中叶的某个早晨 ,也是这般无遮无拦的天空下 ,从解放牌卡车上跳下无数穿戴褪色军装的、年轻而黝黑的面庞。没有这平坦如砥的田垄 ,没有这防风的白杨林带 ,只有齐腰深的、波浪般翻滚的荒草 ,和草根下纠缠了千年的、盘结如铁的“塔头墩子”。镐头砍下去 ,火星四溅;犁铧推上来 ,又被横暴的根系弹回。北风 ,是能从关内一向追杀到这里的 ,像无数看不见的刀子 ,割裂他们衰弱的棉衣 ,也割裂他们思乡的梦。夏季的“刨锛儿”(蚊子、幼咬、牛虻) ,则聚成滔滔的黑云 ,无孔不入 ,将汗水叮咬成一片片红肿的丘壑。

那一个个“地窨子”里 ,该是怎么一番景象?一盏马灯 ,晕开一圈幽微的光 ,光里是放开的地图 ,是写了一半的垦殖打算 ,是家信上被泪水洇湿又风干了的字迹。湿润的土壁上 ,或许还挂着一把褪色的口琴 ,在某个思乡的夜里 ,会漏出几个战抖的、不成调的音符 ,立刻又被门表荒野无际的、狼嚎似的风声吞没。他们是在用青春 ,不 ,是用性命自身 ,与这片桀骜的地皮进行着一场寡言的互换。实力、汗水、热血 ,甚至一些始终留在这里的年轻躯体 ,换来了种子顶破地皮 ,换来了禾苗铺成绿毯 ,换来了大豆摇铃、高粱涨红了脸。

这泥土的“黑” ,原不是天才的本色。那是无数个白昼与黑夜的耕作 ,是无数具身躯倒下又化作的养料 ,是“献了青春献平生 ,献了平生献子孙”的誓言 ,一寸寸 ,一年年 ,洇染而成的。∥叶紫律 ,抓起一把泥土 ,它在我掌心是温润的 ,沉甸甸的 ,似乎还在微微搏动。我忽然不敢使劲去握 ,怕惊扰了那长逝在深处的、灼热的梦。

风大起来了 ,从田野的那一头浩大地卷来 ,吹得白杨林发出潮水般的轰鸣。这轰鸣 ,不再是金箔的细响 ,而像是无数声音的混合。那是拓荒者震麻虎口的号子 ,是拖沓机最初的、生涩的咆哮 ,是麦浪翻滚的簌簌声 ,是豆荚爆开的毕剥声 ,是婴儿落草的第一声啼哭 ,是除夕夜地窝子里粗犷的笑骂 ,是黑发造成白发时无声的太息……所有的声音 ,都被这黑地皮吸纳了 ,沉淀了 ,最终造成了这无际的、富饶的寡言。

我站起身 ,纵目远眺。天边的云 ,被夕照染成了壮丽的绯红与鎏金 ,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加冕。晚霞威严地铺洒下来 ,给这无垠的黑土镀上了一层柔和而鲜丽的釉彩。那几台红色的拖沓机 ,已造成了天幕上几个静默的剪影?掌 ,那铁锈般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不 ,那或许不是铁锈 ,而是性命与功夫自身 ,在巨大支出中淬炼出的、最纯正的味路。

脱离时 ,我没有回头。我知路 ,宝泉岭不是一片地域 ,而是一种色彩 ,一种温度 ,一种深植于血脉的、沉甸甸的沉量。它的故事 ,不在碑文上 ,不在留想馆的玻璃橱窗里。它的故事 ,就写在这无际的黑土里 ,写在每一粒即将在来年春天复苏的种子上 ,写在每一个路过这里、而后魂灵里便也带上了一抹玄色印记的行人内心。那玄色 ,是夜的色彩 ,是沃土的色彩 ,是无数个无名的、点火的昨日凝固成的 ,最深厚、也最光明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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